人生的纸上，原来也有天干地支。那年整理祖父遗物，在樟木箱底翻出一张红纸，八字竖排，墨色如新：“甲寅 丁卯 戊辰 庚申”。八个汉字，隔了七十载光阴，静静等着我。纸脆如秋叶，我不敢用力，怕捏碎了一个人的前世今生。
甲寅是木，是祖父人生的第一笔。宣统年间私塾的晨光里，他描红“上大人”，笔锋藏着雷声。这木却生在乱世，辛亥年的炮火震落梁上燕泥，家道随辫子一起剪断。乙卯的柔木接续时，他已是上海弄堂里的账房先生，手指在算盘上开出兰花。我以为这八字会是谶语，却只读到寻常——娶妻生子，柴米油盐，像他泡的茶，第三遍才出真味。
转折在丙辰。丙火融雪，辰土纳海。五七年他被下放崇明岛，行囊里竟塞了《楚辞》。围垦的咸风撕碎诗页，他却把《离骚》默写在滩涂上。某个春夜，他指着银河对我说：“你看，天上的星星也在排八字。”那夜大荒流火，他的眼睛比丙火更亮。
丁巳的炉火煅烧中年。平反回城，他成了区图书馆的守夜人。深夜里，古籍的蠹鱼游进他的皱纹。我考上大学那晚，他翻开《史记》，在“世家”的夹页里找到当年那张红纸——八字下面，添了娟秀小楷：“此子命硬，宜以书为骨。”是曾祖母的批注。戊午的厚土终于承载起这份重量。
晚年己未，他彻底成了土。在阳台上种紫藤，根穿破楼下人家的雨棚。道歉时，他端去一盆茉莉：“土厚才能生万物。”楼下新婚夫妇后来离婚，竟都来看他，说想起祖父，才信人间有慈悲的土壤。
最后的庚申是金石之声。癌病房里，他让我读《赤壁赋》。读到“逝者如斯”，他忽然说：“我的八字，错了。”原来丁卯月应为丙寅，当年算命先生醉酒笔误。“误了七十年，”他笑，“可误得好。若按原命，我该是武将，早战死沙场了。”原来最深的命理，藏在错误里。
辛酉的锋刃收割一切时，我握着他枯如松枝的手。气息游丝间，他念出完整的八字——不是红纸上的，而是他自撰的：“书魄 茶魂 月胆 星心”。真正的命盘，原是自己刻的。
葬礼那日，紫藤破窗而入，在灵堂开出瀑布。我忽然懂得，八字不是牢笼，而是种子。每个人领到八个字的荒地，用一生将它耕成宇宙。当我在产房抱起女儿，她掌心淡青的脉纹，像崭新的干支正在生成。
窗外的梧桐又落叶了，每一片都写着不同的八字。而所有命运的交叉，都在这永恒流转的汉字里——我们既是算命者，也是被算的那一个，在横竖撇捺间，完成对自己最温柔的占卜。